第十六章
他自己撕的
沈砚第三天带来了一张表。不是册子,是一张单页,纸比册子还薄,边上用胶带粘着,胶都黄了。
“从哪找的。”
“教育局仓库最里头,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散件'。”沈砚说,“我翻了两个钟头。”
“你上班不干活?”
“我请假了。”沈砚说,“请了半天。”
陆拾把那张表摊开。城关第三小学 学生家庭情况登记表班级:三年级二班 填报日期:2002 年 3 月姓名那一栏,是空的。又是空的。陆拾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按了一下。
“名字被擦过。”他说。
“你怎么晓得的。”
“这纸是复写的,第二联。”陆拾说,“上头有第一联压出来的印子。名字压得很重,擦不掉。”
他把纸举到窗边的光底下。压痕在光里浮出来,一笔一划。
“上头是个'许'。”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言字旁。”陆拾把纸转了个角度,“这一竖,这一点,是言字旁。”
沈砚凑过来看。
“还真像。”
“底下看不清。”陆拾把纸放下,“但肯定是个三笔的字。”
“什么三笔的字。”
“不知道。”陆拾说,“接着看下头。”
底下的栏里有字,是钢笔写的,字很工整,像老师写的。父亲:现在押。母亲:2002 年 5 月改嫁,迁出本市。备注:该生暂由外祖母代管。陆拾把这三行字看了三遍。
“父亲在押。”他说。
“你说。”
“母亲改嫁,迁走了。”
“我在听。”
“孩子留在姥姥家。”
沈砚没说话。
“沈砚。”
“嗯,你说。”
“这上头没写孩子的名字。”陆拾说,“但每一栏都在替他说话。”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意思就是,”陆拾把纸转过来对着她,“这个孩子在这张纸上,已经不算一个人了。他就是'在押的某某的儿子','迁走的某某留下的孩子'。”
沈砚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我干这行一年。”她说,“这种表我见过几十张。”
“接着怎么样。”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沈砚说,“这种表上的孩子,十个里有八个,后来都改名了。”
“沈砚。”
“接着讲。”
“这所学校现在还在吗。”
“并了。”沈砚说,“现在是实验小学,原来的校舍拆了,盖了新的。”
“老教师呢。”
“退休的有一批。”沈砚说,“教育局有个退休教师协会,每个月十五号在老干部活动中心聚一次。今天正好十五。”
第二天上午,陆拾去了老干部活动中心。一间大屋子,摆着八张桌子,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牌、下棋、看报纸。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哪位老师教过城关三小三年级二班,2002 年。”
屋里静了一下。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抬起头。
“我教过。”
她七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把牌。
“2002 年,三年级二班?”
“正是。”
“你是哪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陆拾说,“我替人问。”
老太太把牌放下,站起来。
“你跟我来。”
她带他到走廊尽头,靠窗的长椅上坐下。
“2002 年那个班,我带了两年。”她说,“那届孩子现在都三十多了。”
“您记不记得,有一个孩子,家里出了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哪一个。”
“父亲在押,母亲改嫁的那个。”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小川。”她说。
陆拾的心跳了一下。
“他叫什么。”
“许川。”老太太说,“二班的许川。”
陆拾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许川。
“他现在还好吗。”老太太问。
“还活着。”
老太太松了口气。
“那就好。”
“您还记得他什么。”
“记得。”老太太说,“那个孩子安静。别的孩子下课都往外跑,他不跑,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
“成绩好吗。”
“好。”老太太说,“那年三好学生,我提的他。”
陆拾抬起头。
“奖状是您发的。”
“是我发的。”老太太说,“发奖状那天,他哭了。”
“哭了?”
“不是高兴的哭。”老太太说,“他把奖状接过去,看了半天,然后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之后呢。”
“后来放暑假。”老太太说,“暑假过完,他就没来。”
“转学了?”
“学籍上写的'转出'。”老太太说,“转去哪儿,没写。”
她低下头,把眼镜摘了,用袖子擦了擦。
“这些年我一直想,那天我要是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陆拾坐在长椅上,手心里捏着那张复写纸。
“老师。”
“你说吧。”
“您知道他父亲为什么在押吗。”
老太太把眼镜戴回去。
“不知道。”她说,“当年这种事,学校不问,老师也不问。”
晚上回仓库,陆拾把那张表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不是老师写的。是小孩写的,铅笔,字很小,挤在纸角上。我改名字了。我叫许——后头那个字被涂了,涂成一团黑,涂了好几遍,纸都磨破了。
陆拾盯着那团黑。
“他改名字了。”
“您说。”
“他自己涂的。”
“谁跟你说的。”
“因为涂得很用力。”陆拾说,“大人涂字不会这么涂。大人用笔划两道,划完就完了。只有小孩才这么涂,一遍一遍涂,涂到纸破。”
沈砚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陆拾。”
“你说。”
“我一直以为,撕名字的是大人。”她说,“是当妈的不要这个孩子,把孩子从档案上抹了。”
“我也这么以为。”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不是。”陆拾把那张纸折起来,“撕名字的是他自己。”
“怎么。”
“因为背面那三个字。”陆拾说,“'别找我',是小孩写的。要是大人撕的,背面不会留这三个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写'别找我'。”
陆拾站在窗边。
“我不知道。”
“你猜。”
“我猜,是他自己不想被找到。”
“一个九岁的孩子。”沈砚说,“不想被找到。”
“对,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陆拾把那张奖状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红纸,金字,名字那一栏空着。
“因为他觉得,只要没有名字,他妈就能带他走。”
沈砚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结果呢。”
“结果,”陆拾说,“他妈还是没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