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十五章

每月初一

陆拾蹲在巷口修鞋摊旁边抽烟。小满下班了,从便利店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来。

“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不知道。”

小满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点了根烟。

“拾哥。”

“你说。”

“你这几天不对劲。”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陆拾没说话。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修鞋的孙师傅收摊了,把工具往三轮上一扔,“哐”一声。配钥匙的老赵关了门,拉卷帘门的声音在巷子里滚了半天。

“拾哥。”小满忽然说。

“我在听。”

“咱们巷子口,每个月一号,都有个女的来站着。”

陆拾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多。”小满说,“站一个钟头,站着不动,就看着你们家那个门。”

“看了多久了。”

“我上班一年多,见过十几回。”小满说,“我问过她一回。”

“她说什么。”

“她说她等人。”

陆拾把烟按在地上按灭。

“她长什么样。”

“六十多。”小满想了想,“个子不高,穿得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个髻。她手里老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跟我爷说过话吗。”

小满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说她看着我们家门。”

“她跟你爷说过话。”小满说,“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你爷还在的时候。”

“他们说什么。”

“我没听见。”小满说,“我就看见她给你爷鞠了个躬。”

陆拾站起来。

“她管我爷叫什么。”

“陆师傅。”小满说,“她管你爷叫陆师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陆拾站在巷口。他穿了件干净外套,把胡子刮了。八点十分,巷口进来一个女的。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走到废品站门口,站住。她抬头看那块招牌。招牌是铁皮的,上头的字掉了漆,只剩下“废品收购”四个字的轮廓。她看了很久。陆拾从巷口走过去。

走到离她五六步的地方,她忽然转过头。她看见他,眼睛一下就直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的眼神。

“阿姨。”陆拾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

“您是不是认识我爷。”

她没答。

“我爷叫陆守田。”陆拾说,“我是他孙子,我叫陆拾。”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师傅。”她说。

“是这么回事。”

“他……”她的声音很轻,“他走了?”

“三年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那个塑料袋垂下来,袋口张着,里头露出一个角。是一张纸。红纸。陆拾的目光落在那个角上,停了两秒。她觉察到了,把袋子往身后一收。

“我走了。”

“阿姨。”

“我走了。”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鞋底在地上“嗒嗒”地响。

陆拾站在原地,没追。他记得爷爷说过一句话:追人的人,永远问不出真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口。走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风一吹就散了。

“你爷欠我一句话。”

陆拾晚上去了老周家。老周正在修一台收音机,桌上摊着螺丝刀和一堆零件。

“周叔。”

“嗯,你说。”

“每个月一号,巷口有个女的来站着。”陆拾说,“六十多,挽个髻,提个塑料袋。”

老周的手停住了。螺丝刀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当”一声。

“她还在来。”老周说。

“你知道她。”

老周没答。他把螺丝刀捡起来,又放下。

“她姓什么。”陆拾问。

老周抬起头。地下室的灯泡又该换了,光一闪一闪的。

“你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

“她姓许。”

陆拾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跟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老周把收音机往旁边一推。

“拾子,这单你别问了。”他说,“你爷交代过。”

“交代什么。”

“交代过,她要是再来,别理她。”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老周说,“他就说了这一句。”

“周叔。”

“接着讲。”

“她姓许。”陆拾说,“那她跟那个孩子,是不是一家人。”

老周把收音机重新拉到面前,拧了一个旋钮。

“你别问了。”

“我今天在巷口见了她。”

老周的手停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爷走没走。”陆拾说,“然后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爷欠我一句话'。”

老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把收音机关了。

“拾子。”

“你说吧。”

“你爷欠的不止一句话。”他说,“他欠她一个孩子。”

陆拾的手一紧。

“这话怎么说。”

“那个孩子,是她外孙。”

“她外孙?”

“她闺女的孩子。”老周说,“她闺女 2002 年改嫁,走了。孩子留在她这儿,她养了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那孩子就不来巷子了。”老周说,“有人说送走了,有人说丢了。她一个字不说。”

陆拾抬起头。

“那孩子现在在城东。”

老周猛地抬头。

“你找着了?”

“找着了。”陆拾说,“他开一家打印店,离这条巷子八公里。”

老周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抓了一把。

“八年里他一直就在八公里外。”

“十一年。”陆拾说,“他三十三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陆拾把那张奖状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摊在老周面前。铅笔字很淡,三个字。别找我。老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自己写的。”

“对。”

“一个九岁的孩子。”

“是我。”

老周把纸推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拾子。”

“您说。”

“这单你别办了。”

“怎么会。”

“因为办到最后,你得告诉她,她外孙这二十多年过得不好。”

陆拾把奖状收起来。

“她早就知道了。”

陆拾从老周家出来,站在台阶上。她只是个每个月来站一个钟头的路人——他本来是这么想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一个钟头,她站的是自己家门口。他背后,巷子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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