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四十一
沈砚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贴着“教育局·待销毁”。陆拾在档案馆楼下的台阶上等她,等的时候一直在踩一片干树叶。
“这什么。”
“别问。”沈砚把箱子往台阶上一放,喘了口气,“我违规了。这次是真的违规。”
“那你还搬。”
“我搬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说,“搬出来才想。”
陆拾蹲下去,把箱子打开。里头是几本册子,蓝皮的,脊上写着“城关第三小学 2002 届”。
“学校 2003 年并了。”沈砚说,“并到实验小学去了。档案没人管,一摞一摞扔在教育局仓库,上头写着待销毁。”
“三年级的呢。”
“都在里头。”她指了一下,“你自己翻。三年级二班的毕业生登记表。”
“你怎么知道是二班。”
“奖状上有。”沈砚说,“三年级二班,2002 年 6 月。一个年级四个班,二班有四十来个人。”
陆拾把册子抽出来,摊在台阶上。纸很薄,翻的时候“哗”一声。册子上有股味,是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三年级二班,登记表上头有照片,一寸的,黑白的,小孩都板着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一页一页翻。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家长签字。翻到第三十页,他停住了。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手感觉到了。后头那几页的厚度不对。他把册子立起来,用拇指扒着页边,让纸页一张一张往下倒。
倒到中间,卡了一下。
“这儿。”他说。
沈砚蹲下来。中间有一页,比别的地方薄。不是薄一点点。是那一页被人裁走了一半,剩下的半页贴着书脊,薄得像纸片。
“又是刀裁的。”陆拾说。
“不一定。”沈砚说。
“是我。”
“你怎么晓得的。”
“因为我收废纸。”陆拾说,“撕的口子边缘是毛的,裁的口子是直的。这道口是直的。”
沈砚看了他两秒。
“行。”
“这一页本来是谁。”
“不知道。”沈砚说,“登记表上没编号,缺一页就是缺一页。”
陆拾把册子往后翻。第四十一页、四十二页、四十三页,都有人。他数了一遍。四十一个。
“一个班四十二个人。”他说,“缺了一个。”
“我在听。”
“缺的那个,就是撕名字的那个。”
“谁跟你说的。”
“因为这张奖状上写的是三年级二班。”陆拾说,“2002 年 6 月。同一个月。”
沈砚把册子合上,抱在膝盖上。
“陆拾。”
“嗯,你说。”
“我查这本册子的时候,管理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本册子每年都有人来查。”沈砚说,“每年都查同一页。”
陆拾抬起头。
“谁。”
“不知道。登记本上有名字,我没敢翻。”
“为什么不翻。”
“因为翻登记本要领导签字。”沈砚说,“我这次已经把年终奖赔进去了。”
陆拾盯着那本册子。
“那个人每年什么时候来。”
“六月。”沈砚说,“每年六月,来得比谁都准。”
“六月几号。”
“六月二十。”
陆拾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2002 年 6 月,这个孩子得了一张奖状。每年 6 月 20 号,有人来查这一页。
“沈砚。”
“接着讲。”
“你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话。”
“登记本上那个名字。”陆拾说,“每年六月来查这一页的人,叫什么。”
沈砚把箱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跟你说过了,翻登记本要签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查。”陆拾说,“我不认识别人。”
沈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陆拾。”
“你说吧。”
“你这人挺讨厌的。”她说,“你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往人软的地方按。”
“我没有。”
“你有。”沈砚把箱子往上提了提,“你第一次来,问我'你叫什么'。第二次来,问我'你为什么帮我'。今天你问我'能不能再查一件事'。”
“这三句都是实话。”
“实话最讨厌。”
陆拾没说话。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
“我姥爷是九八年走的。”她说,“燃气。”
“你说过。”
“我没说完。”沈砚说,“我姥爷走的那天,我七岁。我妈带我去认人,认完回家,她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翻出来,把有他的都剪了。”
“怎么。”
“因为她受不了。”沈砚说,“剪完之后,我家就没有我姥爷了。”
陆拾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她。
“后来我长大了,我想找他。”沈砚说,“我发现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照片没了,人也记不清了。”
“所以你查档案。”
“对,是我。”沈砚说,“我在档案里找一个人,找了四年。找到一张他年轻时候的入职表,表上贴着一寸照,模糊得看不清。”
她抱紧了那个箱子。
“那天我在仓库里坐了两个钟头。”她说,“我就看着那张照片,我想,原来你长这样。”
陆拾没说话。
“所以你别问我为什么帮你。”沈砚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在替我自己找。”
“那登记本……”
“我明天中午去翻。”沈砚说,“管理员中午吃食堂,一去四十分钟。”
“谢谢。”
“别谢。”沈砚抱着箱子往楼下走,“你要真谢我,就给我个结果。”
“什么结果。”
“让我知道,人被我记起来之后,会怎么样。”
“沈砚。”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每年都来查一页纸。”
沈砚把册子放进箱子,盖上盖子。
“要么是想找到什么。”她说,“要么是怕被找到。”
陆拾抬起头。
“你说的是两种人。”
“没错。”沈砚说,“这两种人,查的是同一页,做的却是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