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撕口是白的
秤砣回到了最里头。不是回到二十三。是回到最里头那一格,秤杆高高翘着,像一杆从来没称过东西的秤。陆拾站在墙底下,仰着头看。
他昨天明明看见它从二十三往二十四挪,挪到一半停住了。现在它归了零。他伸手把秤杆扶正,秤砣“咔哒”响了一声,又滑回最里头。陆拾站在那儿,明白了。
昨天晚上,秤砣不是在称那个还没来的新单。那是在称他。他忘掉了陈小满的名字,忘得干干净净。一个人要是被所有人忘了,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掉”下去。那杆秤就会来称他,称完了,他就成了秤上的一格。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层胡茬。
“陆拾。”他念了一遍,“你还在这儿。”
后门那边,三下敲门声。陆拾的手停在半空。三下。他走过去,把门拉开。门外没人。巷子里空的,风把地上一个塑料袋吹得贴着墙根跑,跑到一半卡住了。门槛外头,压着半块砖。
砖底下压着一张纸。陆拾蹲下去,把砖搬开。砖是从他家院墙上掉的那种,红砖,缺了个角。他把那张纸捡起来。纸是硬的,有点脆,边角卷着。他翻过来。是一张奖状。
红纸,金字,上头的字是印的,一笔一划很正。奖 状三好学生三年级二班2002 年 6 月名字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没写。是被人撕掉了。陆拾把纸凑到眼前。撕口不是齐的,是毛的,一层一层,像被人捏着一点点扯下来的。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早晨的光。撕口的边缘是白的。纸是二十多年前的纸,氧化了,本来该是发黄的、发脆的浅棕色。可这一圈撕口是白的,白得刺眼。陆拾干这行半年,废纸收了有一百多吨。
他知道这说明什么。纸只有在不见光的地方,才会保持这个白。这一圈白,说明这张纸被撕开之后,一直压着,压了二十多年,没见过太阳。撕口不是新的。
是“旧得没变”。陆拾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奖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凉。他把纸翻回正面。奖状的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不是印刷体。是小孩子的字,歪歪扭扭,“我”字写得像“找”。
别找我。陆拾盯着那三个字。铅笔的痕已经很浅了,被手摸过很多次,才会浅成这样。一个孩子写的字,被人摸了二十多年。那杆秤只管别人——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拾哥。”
陆拾抬头。小满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工具袋。
“水龙头。”她说。
陆拾愣了一下。
“什么水龙头。”
小满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袋子里的扳手“哐”一声。
“你昨天答应我的。”她说,“你说今天修。”
陆拾看着她。他记得她。他记得她姓陈。他记得她抽半根烟,剩下的掐灭了塞回盒里。他记得她奶奶去年走了。他想不起来的是自己昨天答应过什么。
“我昨天说什么了。”
小满没说话,蹲下去,把工具袋拉开。
“你先告诉我,我叫什么。”
陆拾张了张嘴。
“陈小满。”
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你记得。”
“我写在手上了。”陆拾把左手摊开。
手心两个字:陆拾。手背三个字:陈小满,颜色已经淡成一片浅灰,像被水泡过的印子。小满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昨天写的。”她说,“今天早上呢。”
陆拾没答。
“你今天早上还认得我吗。”
“认得。”
“那明天呢。”
陆拾站在院门口,拎着那张奖状,没说话。小满把扳手从袋子里抽出来,塞进他手里。
“拿着。”
“干什么。”
“修水龙头。”她说,“你答应过的。”
小满的出租屋在便利店后头,一间半,窗户朝着巷子,窗户上贴着一张已经晒白的福字。屋里小,东西多,但收拾得干净。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两个碗、一双筷子。
水龙头在墙角,底下放着一个搪瓷盆。陆拾蹲下去,把盆挪开,看了看接口。
“垫圈坏了。”
“我换了三个了。”
“你换的是尺寸不对的。”陆拾从工具袋里挑了个胶垫,“这个才合适。”
小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会。”
“收废品收出来的。”陆拾说,“什么都拆过。”
他把接口拧紧,打开水阀。水管“咕噜”响了两声,出水了,不滴了。
“好了。”
小满走过来,伸手试了试水。
“真好了。”
她转过身,忽然“咦”了一声。
“你看我这个。”
她抬起手,指着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奖状。红纸,金字,边角有点卷。奖 状 · 优秀学生 · 2019 年 6 月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工工整整:陈小满。陆拾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我小学的。”小满说,“我妈给我裱起来的,裱完挂这儿,挂了七年。”
“你妈呢。”
“在家。”小满说,“她一年来看我一回。”
陆拾把眼睛从墙上挪开。
“小满。”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没有过一张奖状。”
“有啊。”小满说,“一墙。”
“再往后呢。”
“后来搬家,扔了。”小满说,“我妈说没用,占地方。”
陆拾把扳手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链。
“怎么了。”小满问。
“不打紧。”
“你脸色不对。”
“我回去了。”陆拾站起来,“还有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小满。”
“你说。”
“那张奖状,你留着。”
“哪张。”
“墙上那张。”陆拾说,“别扔。”
小满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陆拾回到仓库,走到墙根下。四个竹筐并排立着。他把那张半张的奖状放进第一个筐。纸。东西落底,“沙”一声,很轻。抽屉响了。
陆拾转过头。写字台那个抽屉自己滑出一寸,滑到一半卡住,“嘎”一声停住。他走过去,把抽屉拉开。账本摊开着,翻在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一页上,“9 月 18 日。寻呼机一台。许云。已完成”这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新的。
9 月 19 日。奖状半张。姓名不详。待办:把名字还给他。陆拾看着“姓名不详”四个字。
“找不着人,怎么还。”他说。
没人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秤。秤砣从最里头挪出来,挪了一格。一。
“一是什么。”他问。
秤杆晃了晃,没说话。陆拾站在秤底下,仰着头。昨天归零,今天到一。秤杆上一共刻到六十。他心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最多只剩六十来天。六十多天以后,那一格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