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九十一
沈砚是第二天下午找上门的。她站在废品站门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陆拾说。
“你身份证上写着地址。”她把纸袋递过来,“赵长顺,找到了。”
陆拾把纸袋拆开。里头是一张打印纸,上头几行字:赵长顺,男,1935 年生。原住城南 3 号院,2009 年拆迁后迁至城西。现住址:城西幸福里 4 号楼 2 单元 101。
“还活着?”
“活着。”沈砚说,“91 岁。老伴走了,一个人住,社区每周上门两回。”
陆拾把纸看了两遍。
“你怎么查到的。”
“拆迁办的老底子。”沈砚说,“我去求了个人,说了半天好话。”
“你不是一个月三千二吗。”
“是啊。”沈砚说,“所以我图什么,你别问。”
陆拾看着她。
“我不问了。”
“还有件事。”沈砚说,“我顺手查了他的户籍,备注栏有一行字。”
“什么字。”
“'记忆障碍,2013 年确诊'。”
陆拾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记不住事。”沈砚说,“十一年了。家里人没了,社区拿他没办法,只能每周去看两回。”
陆拾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沈砚。”
“嗯,你说。”
“你为什么帮我。”
沈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姥爷也是那年走的。”她说,“燃气。”
城西幸福里是片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刷着“禁止堆放”四个字,字上头盖着一层小广告。4 号楼在最后头,红砖,外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
陆拾上到一楼,找到 101。门是老式的铁门,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绿漆。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鞋头朝着墙。他敲了三下。里头没声。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眯着眼睛看陆拾,看了半天。
“你找谁。”
“赵师傅。”
“我是。”
“我叫陆拾。”
老头“哦”了一声,把门开大了些。
“你是修煤气的?”
“不是。”
“那你是社区的?”
“也不是。”陆拾说,“我来问您一件旧事。”
老头把门又关小了一点。
“我不记事。”他说,“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上回社区的小王来问我吃没吃药,我都不记得。”
“我不要您记事。”
“那你要干什么。”
“1998 年。”
老头的动作停了。
“1998 年 7 月 14 日。”陆拾说,“城南 3 号公用电话。”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想起来的那种动。是躲的那种动。
“我不记得。”他说,“你走吧。”
门关上了。陆拾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蹭了几步,停了。对门 102 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你找老赵?”
“接着讲。”
“他糊涂了。”老太太说,“你别跟他计较。他上个月把自家钥匙锁屋里三回,还是我给他儿子打的电话。”
“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太太说,“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
“他平时出来吗。”
“出来。”老太太说,“每天下午三点,他下楼,在楼底下那个石凳上坐一个钟头。”
“坐着干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看人打电话。”
陆拾抬起头。
“什么?”
“我们这楼底下有个快递柜,旁边有个电话亭,早就不能用了,就剩个壳。”老太太说,“他每天坐那儿,看着那个电话亭。”
“看多久了。”
“我搬来八年,他天天看。”老太太说,“下雨也去。”
一个人记不住事,就什么都留不下——他本来是这么想的。这会儿不是了。陆拾站在楼道上,胸口发闷,抬手又敲。里头没声。
“赵师傅。”
没声。
“我不是来问您记不记得的。”
还是没声。
“我是来替人回个电话。”
门里头,拖鞋又蹭了一下。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回什么电话。”
“1998 年 7 月 14 日下午三点四十七。”陆拾说,“有人往您那部电话打过一回,没打通。”
老头抓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
“那通电话,”他慢慢地说,“是不是响了一下,就断了。”
陆拾愣了一下。
“您记得?”
“我不记得。”老头说,“我就是每天都听见它响。”
陆拾站在门缝外头。
“那部电话,”他说,“2009 年就停机了。”
“我知道。”
“停机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老头说,“可它每天都响。”
门缝里,老头的手还抓着门框。
“响几下。”
“一下。”
陆拾的后背发凉。
“就一下?”
“就一下。”老头说,“响完就断。断了我就知道,那边还在等人接。”
陆拾站在楼道里,忽然想起后门那一下敲门声。也是一下。他攥紧了兜里的硬币,边缘硌进肉里。
“赵师傅。”
门缝里没声。
“我明天再来。”
“你别来。”老头说,“来了我也记不住你。”
门轻轻合上了。陆拾站在楼道上,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没动。灯灭了以后,对门 102 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那条光里,有一双拖鞋的影子。陆拾回过头。
光灭了。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黑楼道里,背后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