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手心上的字
七件东西在地上排成一排。陆拾数到第五遍,发现自己数错了。七件。寻呼机、奖状、假牙、床单裹的东西、饼干盒、凉鞋、字典。他数出来的,是六件。
他重新数。一件一件点着数,点到最后一件,抬起头,又忘了自己数到哪儿。
“七件。”他跟自己说,“七件。”
忘事不是一点一点忘的。是一块一块掉的。他把这七件东西在地上排成一排,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他记不住第六件是什么。
不是看不见。那东西就在那儿,一个铁皮的饼干盒,边角有锈。他就是想不起来它刚才在不在。陆拾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写字台拿了支笔。他在左手手心上写了三个字:陆拾。
写完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傻。他又在右手手心上写:七件。写完了,他把笔放下,坐在那儿,忽然想笑。二十四岁的人,靠手心上写字记住自己是谁。
“陆拾。”
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念完,心里踏实了一点。下午两点,他给档案馆打了个电话。
“喂,档案馆。”
“我找……”陆拾握着话筒,停住了。
“找谁。”
“找那个……”他脑子里有一张脸,戴眼镜,灰毛衣,说话很直。
名字没有了。
“喂?”那边说,“你说话。”
“我找那个临时工。”
那边静了两秒。
“沈砚?”
“正是。”陆拾说,“沈砚。”
“我就是。”
陆拾闭了一下眼。
“陆拾吧。”沈砚说,“你声音我听得出来。”
“您说。”
“什么事。”
“赵长顺的地址,查到了吗。”
“在查。”沈砚说,“拆迁办的册子在仓库里,得一本一本翻。你别催。”
“我不催你。”
“你声音不对。”沈砚说,“感冒了?”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这样。”
“哪样。”
“像在背书。”沈砚说,“一句一句往外挤。”
陆拾没答。
“陆拾。”
“你说。”
“你要是撑不住就别硬撑。”沈砚说,“这事都过去二十六年了,不差这两天。”
“差得远。”陆拾说。
“怎么。”
“因为我在忘。”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忘哪些。”
“忘人。”陆拾说,“昨天我忘了一个人的名字。今天早上,我连自己写在手上的字都保不住。”
“你去看医生。”
“医生看不了这个。”
下午三点,小满来敲门。
“拾哥,借个火。”
陆拾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小满接过去,点了烟,靠在门框上抽。
“你今天没出摊?”
“没出摊。”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看了他一眼,“昨天没睡?”
“睡了会儿。”
“睡了还能这样。”小满吐了口烟,“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从那天半夜站在后门口开始就不对劲。”小满说,“我问你你也不说。你不说就算了,别把自己憋出事。”
陆拾没答。他看着小满,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记得她姓什么。他记得她值夜班。他记得她奶奶去年走了。他记得她抽烟只抽半根,剩下的掐灭了塞回盒里。
他就是想不起来她叫什么。
“你怎么了。”小满问。
“没事。”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小满。”陆拾说。
小满“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
小满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地上。
“什么?”
“你叫什么。”陆拾又问了一遍,“全名。”
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拾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别闹。”
“我没闹。”
“我叫小满。”她说,“我姓陈,陈小满。我在这儿上班一年多了,你天天来我这儿买烟。”
陆拾点点头。
“陈小满。”
“是。”
他把这三个字在手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的时候,那三个字就开始变淡了,像退潮。
“那你呢。”小满说,“你叫什么。”
“陆拾。”
“哪个拾。”
“拾荒的拾。”
小满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行。”她说,“那你记着,我姓陈。陈小满。”
“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小满说,“你连你答应我什么都忘了。”
“我答应你什么。”
“你说帮我看我家那个水龙头。”她说,“漏了半个月了。”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他确实答应过。不是昨天。是上礼拜。
“明天。”他说,“明天我去。”
“你明天还认识我吗。”
陆拾没答。
“你别光嘴上说。”她把烟按在门框上按灭,“我今天感觉特别不好。”
她站在那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拾哥。”
“我在听。”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陆拾张开嘴。张了三秒钟。
“……小满。”
“姓什么。”
他没答上来。小满站在那儿,看着他。她没哭,也没骂。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退回去,把打火机放在门槛上。
“这个还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来,把打火机拿走了。
“这个是我的。”她说,“我买的。”
院门“哐”一声。陆拾坐在仓库里,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手心里写着“陆拾”。右手手心里写着“七件”。他把笔拿过来,在左手手背上添了三个字。陈小满。写完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三个字,一直看到天黑。
看到天黑的时候,那三个字还清清楚楚。他松了口气。那天晚上,秤砣滑到了二十二。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写过字。他坐在床上,举着手,举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手心。
“陆拾”两个字还在。
右手手心的“七件”也还在。只有手背上那三个字没了。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他不是忘了他写过。他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就坐在那张板凳上,一笔一笔写的。
写到第二遍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觉得像小学生罚抄。现在那三个字没了,他连“笑了一下”这件事都不敢确定是真的。那三个字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