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十三
两瓶酒用报纸裹着,陆拾夹在腋下走进巷子。老周正在门口收纸板,看见他腋下那包东西,愣了一下。
“什么事。”
“先喝口。”
老周看了他两眼,把纸板靠在墙上,让开门。地下室里就一张矮桌,两个马扎。桌上铺一张旧报纸,摆着一碟花生米。陆拾把酒开了一瓶,倒了两杯。老周端起杯子,没喝,先闻了闻。
“你有事问。”他说。
“您说。”
“问吧。”
“先喝,喝完再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老周一口下去半杯,喝完“咂”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陆拾也喝了。酒很冲,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周叔。”
“你说。”
他把那张复写纸摊在桌上。
“城南 3 号公用电话。”他说,“1998 年 7 月 14 日,下午三点,有人打给传呼台。三点四十七,又打了一回,没打通。”
老周看着那张纸,没动。
“单子背面有个 43。”陆拾说,“还有,那天下午解放路 12 号院出事了,燃气爆炸。这个我下午问了半条街,人人都记得。”
老周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死了几个。”陆拾问。
“官方说没有。”
“什么叫官方说没有。”
“就是登记上写着零。”老周说,“伤了六个,死了零个。那年头这种事不稀奇,报上去的数字有人管。”
“实际上呢。”
老周没说话。他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满,倒了七分,手有点抖。
“实际上死了一个。”他说。
“哪一个。”
“一个女的。”老周说,“二十来岁,在传呼台上班。”
陆拾把杯子放下。
“她叫什么。”
老周抬起头。地下室那个灯泡瓦数低,光发黄。老周的眼睛在那种光底下看着更混了。
“记岔了。”他说。
“你不记得?”
“我记得她死了。”老周说,“我记得那天下午我跑下楼,跑到巷子口,看见南边冒烟。我记得我站在那儿腿软,站了半个钟头。我就是不记得是谁叫我跑的。”
陆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也是那天被叫走的人。”
“是我。”
“你怎么知道。”
老周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全是旧东西: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几本旧杂志,还有一台寻呼机。黑色的,巴掌大,跟仓库那台一个型号,只是这一个没有塑料膜,边角磨得发亮。
老周把它放在桌上。
“这是我那台。”他说,“用了十年。后来不用了,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
“因为有一回我翻出来,看见屏幕上有个东西。”老周说,“一个字都没有。”
陆拾把寻呼机拿起来。屏幕是灰的,像一层雾。
“当年那天,它响过。”
“响过。”老周说,“我记得它响。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我就跑了。跑到巷子口,我还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栋楼。”
“屏幕上写的什么。”
“我不记得。”
“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一个字都不记得。”老周说,“我就记得它响。”
陆拾把寻呼机放回桌上。他忽然想起账本上那行字。待办:回电。
“周叔。”
“我在听。”
“那天有多少人被叫走了。”
老周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我们那栋楼,三楼四楼,全跑下来了。”
“四十三。”陆拾说。
老周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话单背面那个 43,不是时间。”陆拾说,“我数了一遍。十五点到十五点四十三,一共四十三通呼叫。”
地下室里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呢。”老周问。
“最后一个不是四十三。”陆拾说,“是四十四。”
“第四十四个是谁。”
陆拾看着他。
“我爷。”
老周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爷那天不在家。”
“是这么回事。”陆拾说,“他不在家。所以那一通,是白呼的。”
老周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轻。
“她救了我们四十三个。”他说,“然后她自己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她死了。”
“登记上没有。”老周说,“登记上说零。”
陆拾坐在那儿。她不是“被遗忘”——是被人一笔一笔,从那天的记录里划掉的。
“周叔。”
“嗯,你说。”
“那天,我爷在哪儿。”
老周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他后半夜才回来,浑身是土,回来就睡,睡了三天。”
“他没说去哪儿,一句话都没留。”
“没说。”老周把酒喝干,“他起来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这站子后门的锁换了。”
“换锁。”陆拾重复了一遍。
“换了三把。”老周说,“铁门一把,里头又加了一道插销。”
“他在怕什么。”
“我哪知道。”老周把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一颗,“他换完锁,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以后夜里听见后门响,别出来。”
陆拾坐在那儿,手指捏着杯沿。
“那你出来过吗。”
“出来过一回。”老周说,“九九年冬天。我听见响,披着衣服出来,站在巷子里看。”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爷站在后门口。”老周说,“他手里提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他看见我,把东西往身后一藏。”
“后来呢。”
“然后他说,回去睡。”老周喝了口酒,“我就回去了。”
地下室里静了一会儿。
“周叔。”
“接着讲。”
“传呼台后来怎么样了。”
“关了。”老周说,“九九年年底关的。人散了,机器拉走,房子租给卖手机的,现在是个手机店。”
“那她坐过的那张桌子呢。”
老周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周把酒瓶推过来。
“她留了一台寻呼机。”他说,“就在你那儿。”
地下室里静下来。陆拾盯着桌面上的报纸,报纸上印着一行大字,是十年前的新闻。
“周叔。”
“你说吧。”
“这条巷子里,为什么没有姓许的。”
老周看了他很久。
“因为那天之后,”他说,“整条巷子的人,都不记得有这个人了。”
整条巷子的人,都不记得她。可她的名字,却写在我爷的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