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南三号
账本上那行待办,陆拾看了整整一夜。他把那行字抄在一张烟盒纸上,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骑着三轮去了城南。
城南这片他不太来。路窄,两边是老楼,一楼全是门脸,卖水泥的、卖五金的、修电动车的、一家门口堆着三十多个旧轮胎的补胎铺。电线在头顶上拉成一张网,网底下挂着裤衩、拖把、还有两串风干的红辣椒。
他按着门牌找。1 号是家粮店,卷帘门拉着。2 号是个院子,门口蹲着两个老头下棋。4 号是家五金店,老板正在门口拿砂轮切钢管,火星子溅得满地。3 号在 2 号和 4 号中间。
那一段被围起来了。蓝铁皮围挡,两米多高,上头的广告晒成了白色,只能看出半个楼盘的效果图。陆拾把三轮停在路边,锁了车,绕着围挡走了一圈,找到一个豁口。
豁口是被人掰开的,边上还挂着半截铁丝。他钻进去。里头是一片空地。楼拆了,剩下半截墙根,砖头堆成几堆,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靠墙根的地方还立着一根水泥杆,杆上钉着个铁牌子,锈得只剩两个能认出来的字。
公用。陆拾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
他回头。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人站在围挡外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气。
“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公用电话。”陆拾问。
“有啊。”那人说,“我小时候还在这儿打过。五毛钱三分钟,超时加钱。”
“什么时候拆的。”
“十来年了。”那人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这片都拆了,就剩这一块没动。开发商跑了,地皮烂在这儿,一年一年地长草。”
“看电话的人呢。”
“看电话的?”
“守着这个摊的人。”
那人把杯盖拧上,看了陆拾两眼。
“你找赵长顺?”
陆拾的心跳了一下。
“你认得他。”
“我不认识。”那人往围挡里努了努嘴,“我在这儿看工地看了五年,头两年老有人来问赵长顺。后来就没人问了。”
“来问的都是什么人。”
“不好说。”那人想了想,“有个老头,来问过好几回。九几年那阵子的老头,现在该多老了。”
陆拾站在围挡外头,风从豁口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水泥灰的味。
“那个老头,”他说,“是不是姓陆。”
那人愣了一下。
“姓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他就站这儿,也不进去,就看着那根杆子,看半天,然后走。”
陆拾从围挡里钻出来,骑着车往街道办去。街道办在城南小学隔壁,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三块牌子。屋里一个女的工作人员,三十来岁,正在给一个大妈解释医保。
陆拾等了二十分钟。
“办什么。”
“我打听个人。”陆拾说,“赵长顺,以前在城南 3 号看公用电话的。”
那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长顺?”
“是。”
她转过椅子,去翻后头的档案柜,抽出一本蓝皮的册子,翻了半天。
“赵长顺,2009 年拆迁的时候迁走了。”她说,“迁到城西去了。”
“城西哪儿。”
“册子上只写了城西,具体地址在拆迁办。”她把册子推过来给他看,“你自己看,就这一行。”
陆拾低头看。那一行是手写的,字很大:赵长顺,男,1935 年生,迁城西。备注栏画了一道横线。
“这后头怎么画一道。”
“不知道。”那女的说,“老册子了,谁画的都没人记得。”
陆拾把册子推回去。
“你姓陆。”那女的忽然说。
陆拾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手背上写着字。”她指了指他的手,“刚才你翻册子,我看了一眼。”
陆拾低头。左手手背上,三个字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一点蓝印子。
“前几年也有个人来问赵长顺。”那女的说,“也是个老头,也姓陆。他问完,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问什么。”
“他问,赵长顺还记不记得 1998 年 7 月 14 日。”
这条线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拉。现在他知道,他爷拉了二十六年。下午三点,陆拾在区档案馆楼下等到了沈砚。她抱着一个纸箱出来,箱子上印着“作废”,边角用胶带缠了三道。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
“装机单。”陆拾说,“你说过,档案能裁,账单裁不掉。”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把箱子往台阶上一放。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说,“我觉得我疯了。”
“你没疯。”
“我一个月三千二。”沈砚说,“我偷着调九八年的单子,被查到要写检查,年终奖扣一半。”
“那你为什么调。”
沈砚没答。她蹲下去,把箱子上的胶带撕开,撕得“刺啦”一声。
“城南 3 号公用电话,户主赵长顺,1996 年装机,2009 年报停。”她抽出一张薄薄的复写纸,“1998 年 7 月 14 日那天,这部电话一共打出去七个,接进来四个。”
陆拾蹲下去,就着她的手看那张纸。复写纸是蓝的,字迹已经发灰,一行一行,时间精确到分。他找 15:00。找到了。15:00 呼 4620
“4620 是什么。”
“传呼台的号。”沈砚说,“当年打寻呼,先拨台号,再报机号。4620 是市话二台的接续号。”
“那这一行,是他打给传呼台的。”
“没错。”沈砚指了下一行,“你看这个。”
下一行是:15:47 呼 4620 未接通陆拾盯着那三个字。
“未接通。”
“打不通。”沈砚说,“可能是线路忙,可能是台里出了事。”
“15:47 以后呢。”
“没有了。”沈砚说,“这一行是最后一行。”
陆拾把复写纸接过来,捏着纸角,捏得发皱。15:00 打出去一通,15:47 又打了一通,没打通。中间隔了四十七分钟。那四十七分钟里,有人在挨个呼叫人。
“还有一件事。”沈砚说。
“什么话。”
“这张单子背面,有人用铅笔记了数。”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角落里,一行很淡的铅笔字。43陆拾抬起头。
“这个 43 是什么。”
“不知道。”沈砚说,“单子上没有说明。可能是话务员自己记的。”
陆拾盯着那个数字。43,四十三。他把烟盒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 47,又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