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下雨
柏油路面已经黑了。陆拾骑三轮往巷子里赶,骑到半道前轮一滑,才发现是雨。不大,很密,那种能把人从里到外泡透的雨。他把车停在公交站台下,蹲在广告牌后面躲。
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咚咚咚咚”,密得像有人在上面走。陆拾蹲在那儿,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气只能吸到一半。不是烦——他分得清烦。
他不喜欢下雨。这件事他知道了很多年。从小就讨厌,一到梅雨天就浑身不自在,衣服贴在背上,鞋里灌水,走一步“咕叽”一声。可为什么讨厌,他说不上来。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卡。塑封的边硌手。他把卡捏在两根手指中间,拇指按在照片上。眼前一黑。不是全黑。是有光的黑。一个房间,比上次那间小,四张桌子变成两张,墙上那面地图还在,但边上卷起来了。
许云坐在靠门那张桌子前。她没戴耳机,耳机挂在脖子上。窗外在下雨。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她把那张纸推到桌子对面。对面坐着一个人,只看得见背影,穿一件深色外套,肩膀很宽。
那个人没接。许云又说了一句什么,把纸往前推了推。那个人伸手,把纸拿起来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陆拾想看清他的脸。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像镜头跑焦,只有一片灰。
他往门口走。许云在后头叫了一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倒,“哐”一下。那个人没回头。画面断了。陆拾“腾”地站起来,额头撞在广告牌的铁架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扶着架子,弯着腰喘气。雨还在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张卡还在。塑封的边还在硌手。他松了口气,把卡放回内袋。然后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那个房间,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背影,那张被推过去的纸。他记得这些。画面还在,很清楚。可他记得归记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抽屉被人抽走了一层,剩下的东西自己往下塌了一点。
他试着想,刚才那三十秒里,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感觉。他再试着想,自己为什么会讨厌下雨。想不起来了。不是“忘了带伞”那种忘。是他明明记得自己讨厌下雨,讨厌梅天,讨厌衣服贴身那种黏。
可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了。就像有人把“为什么”这三个字从里头抠走了,只留了个空壳在外头。
“拾哥。”
陆拾抬头。小满撑着伞站在站台外头,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便利店的工作服还没换。
“你怎么在这儿。”她说。
“躲雨。”
“你三轮呢。”她往旁边看了看,“哦,在那儿。你怎么不回家。”
“等雨小。”
小满走上站台,把伞收了,抖了抖。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你怎么不打伞。”
“出门没带。”
“你不是最烦下雨吗。”小满把袋子放在椅子上,“你以前说过,一下雨你就浑身难受,说小时候有一把伞,蓝的,伞骨断过一根,拿胶布缠着。”
陆拾没说话。
“你说那伞是你妈给你缠的。”小满说,“你还说后来丢了,你就再没打过伞。”
陆拾站在那儿,咽了口唾沫,咽了两次才下去。
“我说过?”
“说过啊。”小满笑了,“你喝多了就说,说了好几回。上回还说要去找一把一样的。”
陆拾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脑子里没有那把伞。蓝的,伞骨断过一根,胶布缠的。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连“他妈”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都是空的,像一张被人从相册里抽走的照片,只剩下相册上一块比别处浅的印子。
“拾哥?”小满看着他,“你脸色真不对。”
“我没事。”
“你手在抖。”
陆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在抖。他把手插进兜里。
“伞借我。”
“那你呢。”
“我骑车,快。”
小满把伞递给他,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
“晚上给你送饭。”她说,“你今天别开门了。”
陆拾“嗯”了一声。他撑着那把伞,骑上车,往巷子里去。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声音很响。他想起小满刚说的话。那把伞,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回到巷口,雨小了。
小满蹲在他仓库的铁皮门底下,脚边放着两个饭盒,上头盖着塑料袋。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我等了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进去。”
“门锁着。”
陆拾掏钥匙,掏了半天,掏出一把不配套的。他愣了一下。他现在兜里只有三把钥匙了。小满看着他:“你钥匙呢。”
“掉了。”
“你昨天也说掉了。”
陆拾没接话,从门框上头摸出那把备用的,把卷帘门拉起来。小满跟着进去,把饭盒放在写字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杆秤。
“这秤我小时候见过。”她说,“你爷老站这儿看。”
“他看什么。”
“不知道。”小满说,“我问过他一回,他说'看看今天几斤'。”
她把筷子摆好,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菜,菜是土豆炖排骨。
“拾哥。”
“你说。”
“你今天是不是遇上事了。”
陆拾坐在板凳上,看着那两个饭盒。
“小满。”
“嗯,你说。”
“我妈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小满怔住了。
“我哪记得。”她说,“我搬来的时候,你妈早就不在了。”
“我不是问你在不在。”陆拾说,“我是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长什么样。”
小满想了很久。
“说过一次。”她说,“你说她眼睛小,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陆拾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眼睛小,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他今天在一张卡上见过这个。他坐在那儿,忽然分不清这句话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还是刚才从那张卡上搬过来的。
“拾哥?”
“没事。”陆拾低头扒了一口饭,“吃饭。”
小满坐在对面,也没再问。饭吃到一半,她起身要走。
“饭盒明天还我。”她说。
“记住了。”
“还有。”她站在门口,“你晚上别再开门了。”
“怎么。”
“我奶说,一天开一次就够了。”小满说,“开两次,来的就不是送货的了。”
她走了。陆拾一个人坐在仓库里,饭盒里还剩一半。外头的雨停了。巷子里有人在关卷帘门,“哗啦”一声,很长。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老秤的秤砣又往外滑了一格。
现在是二十一。陆拾站在秤底下,仰着头看。秤砣每往外滑一格,他就少一点什么。二十是他接手这单时的数,二十一,是他今天付的价。
他伸手去够那杆秤,想把它摘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老周的话在他耳朵边上响:那秤称人。别称。称了就回不去。他把手放下来。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写字台上那本账本摊开着。
他走过去。那一页上,昨天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新的。9 月 18 日。待办:1998 年 7 月 14 日 15:00,城南 3 号公用电话。再底下还有三个字。那三个字也是他的笔迹,写得比上面两行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印。
谁打的?他没来得及细想。背后,后门响了一下。就一下。他站在原地数了三秒,没有第二下。
一下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