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楼西头
区档案馆门口那两棵梧桐,树皮被人剥掉了一圈,白茬子还露在外头。老楼四层,外墙面砖掉了一半,门厅里新装了一道闸机,旁边一张桌子,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陆拾小时候跟着爷爷来查过房产,那会儿门口也有个老头儿,收烟。
现在门口换成了一道闸机,旁边一张桌子,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
“干什么的。”
“查档案。”
“身份证。”老头伸手,“登记。”
陆拾把身份证递过去。老头拿笔往本子上抄,抄到一半停了。
“陆拾。”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怪。”
“我爷起的。”
“哪个拾。”
“拾荒的拾。”
老头“哦”了一声,把本子推过来。“签字。”二楼西头是间大屋子,门牌上写着“地方志与旧档查阅室”。屋里摆着六张长桌,桌上落着一层灰,只有靠窗那张桌子有人。
一个女的,穿着灰毛衣,正把一本旧册子摊在扫描仪上,一页一页拍。她听见门响,抬头。
“找什么。”
“户籍底册。”陆拾说,“九几年的。”
“哪年。”
“九八年。”
她把扫描仪盖板按下去,按得有点重。
“九八年的在里头第三排。”她抬手指了一下,“自己找。别把册子拿下来,就着架子看。看完放回去,顺序不能乱。”
“知道了。”
陆拾往第三排走。
“哎。”她在后头叫了一声。
他回头。
“手套带了没有。”
“没戴。”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双白手套,扔过来。
“戴上。这册子六十多年了,纸脆,你一捏就碎。”
陆拾接住,戴上。手套大了两号,指尖空着一截。
“你叫什么。”他问。
“沈砚。”她说,“砚台的砚。你别记成燕子。”
“沈砚。”陆拾念了一遍,“你这名字也不常见。”
“我爸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她说完这句,又低头去拍照,“要找什么快找,我十点半要交这批。”
第三排架子顶层,一摞蓝布封皮的册子,脊上贴着白纸条:城关派出所 1996–2000。陆拾把 1998 那本抽出来,搁在架子上摊开。档案馆这种地方,一天来不了三个人;来的也是查房产、查工龄、查自己家的旧事。
他这会儿知道不是了。前面几页是正常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住址、迁入迁出、备注。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笔画很硬。他按笔画找许。许姓不多。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找到了。
许云。女。1975 年生。住址:解放路 12 号院 3 单元 402。工作单位:市话二台。备注栏空着。下一页应该还是许。可下一页不是。下一页从中间开始,纸上有一道刀口。不是撕的。撕的口子边缘是毛的,这道刀口是直的,从纸的顶边一直切到底边。切开之后,那半页被抽走了。
剩下的半页是空的,只有纸背透过来的一点墨影。陆拾把册子往光底下挪了挪。透过来的是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找着了?”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副白手套。
“这页被人裁了。”陆拾说。
“哪页。”
他指给她看。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这种老册子,缺页多了。”她说,“八几年以前更乱,虫蛀的、水泡的、被老鼠啃的,什么都有。”
“这是刀裁的。”
“那也是缺页。”
陆拾看着她。她没躲,眼睛直直地看回来。
“你查这个人干什么。”她问。
“有人托我办事。”
“谁。”
“一个话务员。”
沈砚沉默了两秒。
“她姓什么。”
“许。”
沈砚把白手套接过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平,捋得很慢。
“我劝你别查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来找她的。”
陆拾把册子的页边捏紧了,纸角立刻软下去。
“上个月有人来过。”
“上个月,去年冬天,还有前年。”沈砚把手套放进抽屉,“每次都是同一本册子,同一页。每次我都告诉人家,这页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沈砚关上抽屉,抬起头。
“因为每次来的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这一页上写的是不是'已注销'。”
陆拾站在原地,手指还压在册子的页边上。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沈砚说,“我是去年才来的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二,我不管这种事。”
她把扫描仪的盖板合上,抱起那摞册子往柜子走。走了两步,她停下。
“哎。”
陆拾抬头。
“你刚才登记的时候,我看了你名字。”她说,“你姓陆。”
“对。”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这条街九八年,姓陆的就三家。”她说,“一家在武装部,一家开五金店。”
“第三家呢。”
她没答。
“第三家呢。”陆拾又问了一遍。
沈砚把册子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来,声音压低了。
“第三家,档案上也少了一页。”
陆拾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刀裁的。”他问。
“我干这个一年了。”沈砚说,“虫蛀的、撕的、老鼠啃的,我都见过。刀裁的少一页,是有人专门来拿走的。带走之前还得登记,登记本在区里,我调不出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缺页正常。”
沈砚看了他一眼。
“因为上个月那个人,我也这么说的。”她说,“他信了,走了,再没来过。”
她把扫描仪关了,电源“啪”一声。
“我不信。”她说。
“不信什么。”这次是陆拾先问的。
“不信这册子自己会少页。”
陆拾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把手套脱了。
“沈砚。”
“你说。”
“我要是再来呢。”
“你再来,我也只能说我不知道。”她把包背上,“但你要是查九八年的城南,别只查这一本。”
“还查什么。”
“查气费单子。”她说,“那年月家家装电话,装机单、话费单都在街道。人能从档案里裁掉,账单裁不掉。”
陆拾把这句话记住了。他下楼的时候,一楼那个穿保安服的老头正在门口抽烟。
“查着了?”老头问。
“没查着。”
“正常。”老头弹了弹烟灰,“这楼里查不着的东西多。”
陆拾走到闸机口,老头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小子。”
“啊?”
“你姓陆。”老头说,“你爷是不是叫陆守田。”
陆拾站住了。
“是。”
老头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才按熄。
“九八年冬天,他来过。”老头说,“来了三趟。头两趟在二楼西头,第三趟没上去,在楼下站了一下午。”
“他查谁。”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他查姓陆的。”
陆拾站在闸机口,没动。九八年七月,一个话务员死了。九八年冬天,他爷来查姓陆的。这两件事中间,隔着四个月。闸机“嘀”了一声,绿灯亮着,他站在黄线外头,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