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四章

收,还是不收

后门那三下敲完,就不响了。陆拾在院子里站着,站到脚底板发凉。他没去开门。他先绕到院墙边上,踩着一摞旧轮胎翻上去,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的。

路灯底下连个影子都没有,对面墙根的垃圾桶盖着,风吹过来一股剩菜味。巷口那家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黑着。陆拾从轮胎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在后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搭了大概半分钟。老周说,你爷临走前交代过,后门响了,别怕,也别问。小满说,半夜敲门的,你开了就得管到底。他把门拉开了。

门外没人,地上有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软了,上头一个字都没写。他蹲下去捡起来,捏了捏。里面有东西,硬的。

“拾哥?”

陆拾回头。小满站在院门口,手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冒着热气。

“你怎么老站院子里。”她说,“包子给你拿来了,还热着。”

“院门我锁了。”

“你院门没锁。”小满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我推一下就开了。你这人今天不对劲,从早上就不对劲。”

陆拾捏着那个信封,没动。

“小满,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奶以前是不是说过,半夜有人敲门,不能开。”

小满愣了一下,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说过。”她说,“我奶说,半夜敲门的,你开了就得管到底。”

“怎么个管到底。”

“就是你不能开了门,看一眼,再关上。”小满想了想,“我奶原话是,开了门,人家的事就是你家的事了。”

“她还说过别的吗。”

“还说过一句。”小满说,“她说咱们这条巷子,半夜别往后头走。”

陆拾抬起头。

“后头怎么了。”

“我哪知道。”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我奶去年走了,她那些话我小时候当故事听。”

她顿了顿。

“你要开啊。”

“已经开了。”

小满看了他一会儿,退到院门口。

“那你自己小心。”她说,“我回去了,店里还有客人。”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包子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院门“哐”一声。陆拾站在院子里,把信封撕开了。里面是一张卡。塑封的,边上有一道裂,裂口发黄。卡上有照片:短头发,圆脸,眼睛不大,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

姓名:许云。单位:市话二台。职务:话务员。有效期:1998 年 3 月至 1998 年 9 月。照片底下压着一行手写的小字,很淡。临时。陆拾把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只印着一行小字:本证仅限本人使用。

他捏着那张卡,站在院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你这是给我送货上门。”

他回仓库,把灯拉亮。仓库最里头那面墙根下,七件东西还摆着。他把灯往那边挪了挪,光挪过去,才看清墙根下还站着四个竹筐。四个筐,一米来高,编得很密,筐沿上缠着布条。他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一直当是爷爷留下的破烂。

筐上贴着纸,纸上是毛笔写的字,墨都洇了。从左到右:纸。金属。塑料。别的。这四个筐他搬进来那天就看见了,一直当是爷爷舍不得扔的旧物。陆拾蹲在筐前头看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不这么想了。他站起来,把寻呼机从墙根下拿起来。这次他没戴手套。他捏着它,等了一会儿。眼前没黑。他捏着它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松手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一直屏着气。

他把寻呼机放进第二个筐。金属。东西落底,“咚”一声,很轻。然后他听见抽屉响。仓库靠门有张旧写字台,抽屉卡了半年,他一直没修。这会儿那抽屉自己往外滑了一寸,滑到一半卡住,“嘎”一声停在那儿。

陆拾走过去,把抽屉拉开。里头是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卷了边,厚得像块砖。他以前翻过一眼,全是爷爷的字,一页一页记着收货日期、品名、斤两、价钱。前面几十页都是这样,密密麻麻。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最后有字的那一页,日期是三年多以前。底下是空的。陆拾盯着那页空白看了一会儿,正要把账本合上,那一页上忽然多了一行字。

不是“显出来”的那种。是像有人刚写完,墨还湿着,笔尖压过纸背,留下的一道印子。9 月 17 日。寻呼机一台。许云。待办:回电。陆拾的手停在半空。他把台灯拉过来,凑近了看。

那行字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事。他把手伸进金属筐,把寻呼机拿了出来。

拿出来的一瞬间,账本上那行字淡了一层。像水洇过去,笔画边缘开始散。他赶紧把寻呼机放回去。字又回来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陆拾站在写字台前,两只手撑着桌子,撑着。

“收了就不能退。”他说。

没人答他。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周叔”两个字。陆拾看了三秒,接了。

“喂。”

“开门了?”老周上来就问。

“开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能听见老周喘气。

“敲几下。”

“三下。”

“三下。”老周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什么,“三下是送货。四下是催。五下……”

“五下呢。”

“五下你别开。”老周说,“五下是来收的。”

陆拾握着手机,站在仓库中间。

“周叔,我这儿有个东西,上头写着'回电'。”他说,“什么叫回电。”

老周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爷说过,这东西不是让你打电话。”他说,“是让你应一声。”

“应一声?”

“就是认下来。”老周说,“你应了,这事就归你办。你不应,它就一直在门口敲。”

“那我应了,办不成呢。”

“办不成……”老周咳了两声,“办不成,它就把你当东西收了。”

陆拾没说话。

“拾子。”

“您说。”

“你现在还应得回去。”老周说,“东西放回车上,把门关上,天亮之前别开。你爷没教过你这个,是我多嘴。”

陆拾抬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四个筐。寻呼机在第二个筐里,安安静静。

“周叔。”

“你说。”

“我已经应了。”

电话那头“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说话,声音哑了。

“那你就办吧。”他说,“十二个小时,是他给你的时间。”

“谁的十二个小时。”

“给你回电的那个人的。”老周说,“过了十二个小时你不回,这单就算你赖了。”

“赖了怎么算。”

“你爷赖过一回。”老周说,“他那回丢了三年的记性。”

电话挂了。陆拾站在仓库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慢慢放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秤。秤砣停在二十。他低下头,看着账本上那行字。字是他的,事不是他的。

而这件事,只剩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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