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条巷子,没有姓许的
老周坐在两摞压平了的纸板中间,一个小马扎,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黑得看不见底。他那间半地下室在巷子最里头,纸板摞得比人高,把门口的光挡掉一半。
“坐。”老周说。
陆拾没坐,蹲在他对面。
“周叔,我爷那站子,哪年开的。”
“八几年吧。”老周想了想,“我九三年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你爷那时候不叫收废品,叫收旧货。”
“他收的东西,跟别人一样吗。”
老周抬眼看他。老周的眼睛有点混,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却很直,不闪。
“不一样。”他说,“别人收能卖钱的。你爷收不能卖钱的。”
“不能卖钱的收它干什么。”
“我哪知道。”老周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我问过。他就说一句话,总得有人收。”
“总得有人收。”陆拾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就这五个字。他再没说过别的。”
陆拾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你认识一个姓许的吗。”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缸子离嘴三寸,停了大概两秒,才凑上去。
“姓许的?”他咽下那口茶,“这条巷子,没有姓许的。”
“一个都没有过。”
“一个都没有。”
陆拾盯着他的脸看。老周也看着他,眼睛没躲。可陆拾就是觉得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看一个人的秤,看着持平,其实指针压着半边。
“周叔。”
“你说。”
“你刚才那口茶,烫不烫。”
老周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缸子离嘴三寸,你停了两秒才喝。”陆拾说,“我爷说过,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会先慢下来。”
老周把缸子放下,放下的时候磕在小马扎腿上,响了一声。
他看了陆拾很久。
“你爷教你的。”
“他喝多了就说。”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陆拾原以为会挨骂——老爷子在的时候最烦人多问,问多了就得挨一句“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老周没骂。
“拾子,有些事你爷没让我说,我就不说。”他把缸子往里推了推,“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个地方。区档案馆,老楼,二楼西头。他们那儿存着这条街九几年以前的户籍底册。”
“查什么,名字还是岁数。”
“查你说的那个姓许的。”老周说,“查得着,你就知道该干什么了。查不着……”
“查不着就怎么样。”
“查不着,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你查着。”
陆拾站起来。
“周叔。”
“问吧。”
“你昨天说,那秤称人。”
老周没抬头。
“我今早看了一眼,”陆拾说,“它停在二十。”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茶洒在裤子上,他也没管。
“二十。”他捏着缸子的手紧了紧,“斤还是年。”
“刻度上没刻字。”
老周闭上眼,靠在后头的纸板摞上,喘了两口气。
“那是年。”他把缸子放回纸板摞上,放得很重,“二十岁上下,短命。拾子,这单你别接。”
陆拾从老周家出来,往回走。
巷子不长,两百来米,两边是老楼,一楼全改成了门脸。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早点的,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小卖部。这些人他都认识——半年前刚搬来的时候,他一家一家递过烟,走到哪家门口都得站住,等人家把手上的活得放下才递过去。修鞋的老孙接烟要用两根手指捏,因为手上全是胶;配钥匙的老赵不接烟,只点头;早点铺子老王接了烟不点,夹在耳朵上;小卖部老吴接了烟先看一眼牌子,再塞进胸前的口袋。
谁家门口有几级台阶、哪家早上几点开卷帘门、哪家门口的狗爱咬人,他都清楚。
他站在巷子中间,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记得每一家的姓。
修鞋的姓孙,配钥匙的姓赵,早点铺子姓王,小卖部姓吴。
没有姓许的。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他是今天才意识到这件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每天走一条路,走了半年,今天有人问你路上第几棵树是歪的,你答不上来。你天天看它,但你从来没看过它。
回到站里已经是下午。
仓库门开着,昨天那七件东西还在墙根下。陆拾走过去蹲下,把那台寻呼机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张小小的标签纸,纸都黄透了,上面是钢笔字,写得很小。
市话二台 许
后面还有半个字,被水泡过,看不清。
陆拾从仓库角落翻出一副旧线手套,戴上,把寻呼机捧在手心里。他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指压上去。
眼前一黑。
还是那个房间。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四张桌子,绿灯一排排亮着。短发女的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前,低着头,手在键盘上敲。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桌角上立着的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两个字。许云。
画面断的时候,他的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喘着气,手撑着地抬起头。仓库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堆旧报纸,那台不转的电风扇,墙根下的七件东西。
他手里空了。寻呼机不见了。
陆拾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去找。它好好地躺在墙根下,跟刚才一样的位置。
他伸手又去拿。这次他学乖了,隔着一层袖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
标签上什么都没写。
干干净净一张白纸。
陆拾盯着那张白纸,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他清楚自己看见了,可这会儿想不起来——想不起来那个房间长什么样,想不起来桌角上立着的牌子上写着什么,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坐在地上。
他只知道他丢了一样东西。
不是钥匙,不是钱。
是他刚才看见的那三十秒。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陆拾站起来,把寻呼机放回原位,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秤。
秤砣又往外滑了一格。
“咔哒。”
这一次,他没觉得是错觉。
他拉下仓库的卷帘门锁好,回屋。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三下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慢,很有耐心。
敲的是后门。
陆拾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这条巷子,从刚才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进来过。
他没回头,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七。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没读的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就一行字。
你还有十二个小时。
陆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十二个小时。
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