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买卖,赔本
劳保手套套了两层,外头再罩一个蛇皮袋。陆拾隔着袋子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拎下来,码在仓库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
他没敢用手抓。码完数了三遍,一共七件:寻呼机、半张奖状、一只假牙、一截裹着旧床单的东西、一个铁皮饼干盒、一双小孩的凉鞋,还有一本硬壳的、边角磨圆了的《新华字典》。
七件,每件都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像废品。废品是什么样子,陆拾太清楚了。这行干了半年,他闭着眼都能分——能卖钱的有铁腥味,不能卖钱的有馊味,真东西放久了会烂、会生虫、会跟底下的东西黏成一块。这七件身上,什么味都没有。
天亮以后他把仓库门拉下来锁好,回屋洗了把脸。水是井水,凉得人牙根发酸。他坐在床边把手伸到灯底下照。
红绳还在。四把钥匙,一把不剩。
“钥匙呢。”他问自己。
没人答。
六点钟,他把整间屋子翻了一遍。床底下、被褥里、灶台后头,连老鼠洞都拿火钳捅了。三轮车的电瓶锁还锁着,他拿螺丝刀撬开的。
钥匙是真没了。
到上午九点,他已经没心思琢磨这事了。因为大下巴来了。
大下巴是隔壁街的,也收废品,骑一辆改装过的电三轮,车斗焊得比别人的高一截。他每回都赶在上午来,那会儿陆拾刚开门,脑子还没转过来。
“拾子,来点好货。”
他把车停在铁皮门口,掀开盖在车斗上的雨布。一捆铜线,剥了皮的,亮得晃眼。
陆拾走过去,站在车斗边上,没伸手。
“这个怎么算。”
“拾子你说个数。”
“过秤没有。”
“过了,四十二斤高高的。”
陆拾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秤,钩住那捆铜线一提。三十一斤。
大下巴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拾子,你这秤准不准。”
“我这秤是我爷的。”陆拾说,“这巷子里用这杆秤称了三十年东西,你说准不准。”
大下巴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
“那可能是我那秤不准。”
陆拾把手松开,铜线落回车里。他伸手进去,从捆子中间抽出一把。
“这里头掺了铝。”他说,“剥了皮看着一样,一上秤就露。你要是全铜的,我给你四十二斤的价。掺了铝,一斤按二十五。”
大下巴脸上的笑没了。
“拾子,都是混口饭吃。”
“我给你二十五,我也是混口饭吃。”陆拾把那把铜线扔回去,“你不卖就拉走,我这儿不缺铜。”
大下巴看了他三秒,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陆拾接了,没点。
“三十一斤,二十五。”大下巴说,“二十八,成不成。”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六。”陆拾把烟夹在耳朵上,“另外那捆湿报纸你也拉回去,别往我这儿倒,我这院子小。”
大下巴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一点。
“你小子,跟你爷一个德性。”
他收钱的时候,陆拾数了两遍。八百零六。
钱到手,人推着车走了。陆拾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才慢慢把烟点上。抽了半根,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不是卖亏了的堵,是“本来盘算着要干件事,让别的事一挤给忘了”的那种堵。
他想起来了。他早上是打算把那台寻呼机扔掉的。
中午他泡了碗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去仓库把寻呼机拎出来,拎到巷口,扔进垃圾桶。
走回来,抽了根烟。抽完回仓库。
寻呼机在墙根底下,摆得端端正正。
陆拾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它三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觉得蠢的事:找了张报纸,把它包起来,塞进一个装了三十斤旧报纸的编织袋最底下,扎紧袋口,用脚踩了两脚。
下午三点,他解开那个袋子。
寻呼机在最上面。报纸湿了——是那种说不清的湿,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他把报纸撕开,把寻呼机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厉害。”
他不是个爱较真的人。他爷活着的时候老说他“没脾气,将来要吃亏”。可他这会儿不觉得是吃亏,他只觉得这事儿要是不弄明白,今天晚上睡不着。
晚上七点,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在这条巷子收废品收了三十年,收得比谁都久。他爷还在的时候两人一喝就是半宿,喝完了对着骂,骂完了接着喝。
“周叔,我问你个事。”
“问。”
“我爷那站子,后门,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后门响了?”老周问。
陆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知道。”
“我等着呢。”老周说,“你爷临走前跟我交代过一句。他说,后门要是响了,让拾子别怕,也别问,照规矩办。”
“什么规矩,你说。”
“天亮之前清完,一件不留。”
“那清完了呢。”
老周那边咳嗽了两声,咳得挺久。咳完了,他说话,声音低下去半截。
“清完了,你得给它们称重。”
“称重?”
“你爷墙上有杆秤。你见过没有。”
陆拾扭头。仓库东墙上钉着一杆老秤,木头杆子,磨得油光,秤钩上挂着一块铁。他搬进来半年,一直当它是块废铁,想着哪天拆下来卖个十块八块,一直懒得动。
“见过,一直当废铁。”
“那秤你别碰。”老周说,“你爷说了,那秤不称废品。”
“那秤不称废品,称什么。”
老周没答。电话里只剩他喘气的声音,粗、慢,像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说,那秤称人。”
那边挂了。
陆拾站在仓库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贴了十几秒才放下来。
墙上那杆秤,木头杆子,秤钩上挂着铁。秤砣本来停在最靠里的位置,一动不动停了很多年。
这会儿它自己往外面滑了一格。
“咔哒。”
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用手指甲弹了一下。
陆拾站在原地没动。那格刻度上刻着一个数字:二十。他仰着头数了数,这根秤杆上一共刻到六十。
两分钟后手机响了一声。老周的短信,六个字。
别称。称了就回不去。
陆拾把手机放下来。
他回过头。
仓库那盏灯还亮着。
他记得清楚,刚才出来的时候,他把闸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