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后门多了一车东西
凌晨三点零七分,废品站后门被人敲了三下。
这个点不该有人来。收破烂的都走正门,铁皮门一拉,哗啦一声,半条巷子都知道今天开张;后门那扇早锈死了,爷爷走那年陆拾拿八号铁丝捆上,捆三圈,打了个死结。老爷子留下的话只有一条:后门响了,天亮之前把东西清完,一件不留。老爷子死了三年,这条规矩一次没用上过。
今天用上了。
敲第四下的时候他摸黑坐起来。没开灯——灯绳在床头,拽一下十五瓦,照得满屋子土黄,照不清人脸。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头没声,连狗都没有。这条巷子的狗比人警醒,半夜有人过路能叫半条街,这会儿一声不吭。
铁丝是自己掉的。
不是断。是解开的,一圈一圈松开,像有只手在外头慢慢绕。绕完了,铁丝落在地上,轻轻一声“当”。
陆拾站在门里头,手还搭在门闩上,站了大概十秒钟。后来他回想,那十秒钟其实什么都没想。二十四岁,欠三个月房租,卡里四百一十二块,守着一个赔钱的废品站——这种日子过久了人是会变钝的。钝到看见铁丝自己解开,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这铁丝还能再用”。
他把门拉开了。
门外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码着东西,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绳子是新的,还带着潮气,勒进东西的边缘,勒出一道道白印。
车上没人。巷子里也没人。巷子尽头那盏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光是从二十米外的路口借过来的,只够照亮半辆车。陆拾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看清车上码的是什么。
一台寻呼机。黑色的,巴掌大,屏幕上还贴着出厂那层塑料膜,膜边翘起来了。
半张奖状。红纸,金字,撕口在中间,正好把名字撕走。
一只假牙。
还有一截东西用旧床单裹着,形状像什么,陆拾没往下看,把目光挪开,落回那台寻呼机上。1998 年的玩意儿——他小时候在爷爷抽屉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时候已经没人用了,爷爷留着,说是“万一”。万一什么,老爷子没说过。
巷口传来塑料桶拖地的声音。他回头。
小满从便利店侧门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提着一桶关东煮的汤。她值夜班,每天三点多倒汤,倒完在门口蹲一会儿,抽半根烟。她看见陆拾站在后门口,愣了一下。
“拾哥,你半夜不睡觉,站门口吹风?”
陆拾没答,抬手指了指院子外头。
“这车谁的。”
小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哪辆车。”
“这辆。”他往前一步,手按在三轮车车斗边上,“就这辆,车上还有东西。”
小满歪头看了看,把桶放在地上。
“拾哥,”她说,“你这门口空的。”
陆拾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底下是凉的铁皮,有锈,指腹蹭过去能摸到一层硌人的颗粒。他抬起头,又看小满。
小满的眼神变了,变成那种看醉汉的眼神。
“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她说,“我那儿还有两个包子,蒸了八个小时了,你要不要。”
“你过来。”陆拾说。
小满没过来。
“你过来摸一下。”陆拾说,“就摸一下车斗。”
小满看了他两秒,走过来,伸手往他手底下的地方按了一下。
她的手直接穿过去了。
不是穿过去——是她的手按在他手旁边的空气上,按完还拍了拍,像拍一张不存在的桌子。
“什么都没有啊。”她说。
陆拾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里头。退的时候后颈的汗被风一收,起了一层鸡皮。小满也跟着退,退得比他快。
“拾哥,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陆拾说,“你回去。”
“你脸色不对。”
“我说你回去。”
小满看了他一会儿,提起那桶汤,走了两步,又回头。
“包子给你留着,在收银台底下。”她说,“你别站门口了,这巷子半夜不干净。”
她走了。侧门“哐”一声关上。
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七件东西,麻绳勒得整整齐齐,绳头打得比他还规矩。
他把手伸过去,摸上那台寻呼机。
指尖碰到塑料壳的那一下,天黑了。
不是晕,也不是睡。是眼前的东西全没了,换成另一个地方——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四张桌子,四个女的戴着耳机,面前的机器上一排排绿灯。像电视里那种老邮电局。最靠里那张桌子前的女的,二十来岁,剪短头发,低着头在键盘上敲,两只手没停过。敲完一段,她抬头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一只手按在话筒上,张嘴,说了句话。
陆拾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那三十秒里整个世界是静音的。他只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说完把话筒放下,又抬起来,接着呼叫下一个。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掌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贴在身上,凉得发黏。低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拿到”,是“没有”。他右手本来捏着一串钥匙:废品站正门、后门、仓库、他那辆三轮的电瓶锁,四把,串在一根红绳上,绳头磨得起了毛。
现在红绳还在手腕上。
绳头空了。
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摸了一遍裤兜,弯腰看地上。水泥地,二十年的灰,什么也没有。
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车上那台寻呼机响了。
“嘀,嘀,嘀。”
三声。短促。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陆拾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三轮车把上,疼得“嘶”了一声。寻呼机的屏幕亮起来,绿豆大的字一个一个往外挤,挤得很慢。
19:47 请回电 陆
他盯着那个“陆”字。
这条巷子里,只有他姓陆。
屏幕上的字灭了。过了三秒,又跳出来一行。
距回电 16:28
他抬头看院墙上那口挂钟。三点十九。
到十九点四十七,只剩十六小时二十八分钟。
他把门往回收了半扇,没敢关死,留了一条缝。
缝两指宽。他站在缝的这一边,听着巷口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在风里滋滋地响,手里攥着那根空红绳,攥出了一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