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后一句
陆拾在老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老头没让他进去,也没赶他走。他就隔着那道门,断断续续地说话。
“我那年六十三。”老头说,“我看电话,一个月挣一百八。院里人都认识我,管我叫赵电话。”
“那棚子多大。”
“两个平方。”老头说,“一块石棉瓦,四根木棍,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搁着电话,电话上头盖着一块布,怕晒。”
“那天下午热。”
“热。”老头说,“四十度。我在棚子里坐着,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您在棚子里闻见了什么。”
“臭鸡蛋味。”老头说,“我在城南住了六十年,那味儿我一闻就知道,是煤气。”
“您就打了电话。”
“我打了。打给传呼台。”老头说,“我也不会打别处,我就知道传呼台的号。”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赵师傅您别挂,我记下来了。”
“她认识您。”
“院里人都认识我。”
“接着呢。”
“然后她说,赵师傅您先出去,别在棚子里待着。”老头说,“我说我出去谁看电话。她说她替我看着。”
陆拾坐在台阶上,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您出去了吗。”
“出去了。”老头说,“我出去了,站在马路对面。我站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我数着数。”老头说,“我心里数到两千八百多,就听见响。”
“再往后。”
“然后就起烟了。”
门里头静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她会跑。”老头说,“我以为她把电话一撂就跑了。”
“她没跑。”
“她没跑。”老头说,“她要是跑了,那通电话就不会响第二回。”
陆拾抬起头。
“她呼了四十三个人。”他说,“三楼四楼,全跑出来了。”
“四十三个。”老头念了一遍。
“她最后呼的那个人,呼不通。”
“为什么呼不通。”
“因为那个人在打电话。”陆拾说,“在城南 3 号的棚子里,给传呼台打电话。”
门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拿手撑住了墙。
“我在占线。”老头说。
门里没有声音。
“她呼的是我。”
还是没有。
“她呼不通。”
陆拾站在门外,手贴在门上,没有敲。他从怀里摸出那台寻呼机,戴上手套,把手指压上去。眼前一黑。那个房间。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四张桌子,绿灯一排排亮着。许云坐在靠门那张桌子前。她一只手按着耳机,另一只手指在键盘上敲。
敲完,她抬起头,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然后她拿起话筒,飞快地说了一段话。陆拾听不见。他从来听不见。可他这一次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看她的嘴。一遍。
她又说了一遍。画面断了。陆拾跪在台阶上,撑着地,喘了半分钟,然后抬起头。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
“赵师傅。”
老头扶着门框。
“您那年六十三。”陆拾说,“她不知道您跑没跑。她最后一次呼您,没通。”
老头的手在抖。
“她最后对着话筒说的话,是这句。”
陆拾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她说,赵师傅,你还在不在。”
老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在。”
然后他哭了。九十一岁的人,哭起来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直在抖。陆拾站在那儿,没去扶他。哭了大概两分钟,老头忽然抬起头。
“她叫什么。”
“许云。”
“许云。”老头念了一遍。
念完这一遍,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亮。是一个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的亮。
“许云。”他又念了一遍,“她穿蓝的。她那件工作服是蓝的,袖口磨破了,我还给她缝过。”
陆拾的手抖了一下。
“您记得。”
“我记得。”老头说,“我怎么不记得。我记了二十六年。”
他抓住陆拾的胳膊,抓得很用力,指甲都掐进去了。
“那栋楼倒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他说,“我看着烟起来。我一直在等她回话。”
“她回了。”
“她没回。”
“她回了。”陆拾说,“她回了二十六年,今天才到你手里。”
老头愣在那儿。然后他松开手,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他回过头。
“进来坐。”他说,“我给你倒水。”
陆拾跟着进去。屋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像没人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个暖瓶,两个杯子扣着。老头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你叫什么。”
“陆拾。”
“哪个陆。”
“大陆的陆。”
老头端着杯子,忽然停住。
“你爷叫什么。”
“陆守田。”
老头的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他没去看杯子。
“守田。”他念了一遍,“陆守田。”
“您认识他。”
“他来过。”老头说,“那年冬天,下雪。他在楼底下站了半天,不敢上来。”
“他问您什么。”
“他问我,那天下午,是谁给他呼的。”老头说,“我说我不记得。他说他记得。他说那行字上写着,快走,往南。”
“还有呢。”
“他还问我一件事。”老头蹲下去捡碎片,捡了两片又停住,“他问我,那个话务员,叫什么。”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记得。”老头抬起头,“我那时候是真不记得。”
陆拾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
“我爷那天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很久。
“他说,他会记着。”老头说,“他说,只要还有人记着,这事就不算完。”
“今天算完了。”
陆拾的裤兜里,有东西在震。他把手伸进去,摸出来。寻呼机亮了。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挤得很慢,跟那个凌晨一模一样。19:47 请回电 陆底下跟着一行小字。
已回。陆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屏幕灭了。他手里的寻呼机,轻了一下。不是变轻。是没了。他手心里只剩下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