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摘秤

陆拾站在秤底下。

他抬头看。秤砣在第四格。十七。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把秤砣摘下来。秤砣是铁的。凉的。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他伸手，把秤杆从钉子上摘下来。

摘的时候，钉子“嘎”了一声。钉子锈了。秤杆离了钉子，往下沉。他用两只手托住。秤比他想的沉。他把秤横过来，抱在怀里。秤杆上的灰蹭在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拍。

墙上留下一个眼。一个钉子眼。很小。

“老石。”

里屋有人应。

“在。”

“我把秤摘了。”

老石出来。他站在门口。

“摘了。”

“为什么摘。”

陆拾抱着秤。

“因为它挂在这儿，我就天天看。”

“看不好？”

“看不好。”

“怎么。”

陆拾低下头。

“因为它一直在报数。”

“报数不好？”

“报数，我就一直在算。”

老石没有说话。

“我不想算了。”

“那你想干什么。”

陆拾抱着秤。

“我想记人。”

他往仓库走。仓库的门开着。里头有一堆旧报纸。有一个空着的墙角。他把秤靠在墙角。靠上去的时候，秤杆“当”了一声。他退开一步。看。

“老石。”

“你说吧。”

“它在这儿的样，比挂在墙上好看。”

老石站在仓库门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挂起来是称东西的。”

“现在呢。”

“现在是搁着的。”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个墙角。秤靠在那儿。秤杆上的刻度还看得见。从最里头往外。一格一格。第四格上是十七。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出门。巷子里有太阳。太阳从西边下来。把巷子的墙照成黄的。有一家的门开着。门里在放电视。声音很大。有人在倒水。水泼在地上，“哗”。他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有人叫他。

“陆拾。”

他抬起头。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纸杯。

“你去哪儿。”

“我回家。”

“你没吃饭。”

“我不饿。”

小满走过来。她把纸杯递给他。

“喝点。”

他接过来。热的。

“小满。”

“嗯。”

“你叫什么？”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陈小满。”

“你说。”

“我记住了。”

小满看着他。

“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那你再叫一遍。”

陆拾站在巷口。

“陈小满。”

“我在听。”

他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头。他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这一天很长。长到他都不想再往前走了。

“小满。”

“嗯，你说。”

“我以后天天来。”

“来干什么。”

“来叫你。”

小满低下头。

“叫几遍。”

“一遍。”

“就一遍？”

“一遍就够。”

她抬起头。

“为什么一遍就够。”

陆拾站在巷口。

“因为我会记住。”

巷子里有风。风把便利店的门帘吹起来。帘子打在门框上。

“啪”。

他抬起头。看那条巷子。巷子很长。一头是仓库。一头是巷口。两头的墙都被太阳照成黄的。他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个纸杯。杯子里是热水。水汽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小满。”

“接着讲。”

“我回来了。”

他站在巷口。太阳落到墙后头去了。巷子暗下来。他还没有走。他手里那个纸杯，已经不烫了。他还捏着。他忽然想，这本书写到这儿，该收了。可他还想再站一会儿。

因为一收，这条巷子就没了。

“小满。”

“嗯。”

“你还记得我吗？”